哑人
维尼在日记里写，有人从天主教徒变成清教徒或者反之，这样的事儿让我觉得尴尬。有些东西只能作为传统，而非单纯的信服，来理解。就像有人想和别的国家交换殡葬礼仪，这听上去太怪异了。
想起罗素，因为认为“第一推动力”这个论证说得通，就相信上帝存在，成了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又因为发现了这个论证的问题，立即放弃他的相信。
于罗素而言，信仰纯然是被逻辑规定的，与传统与传统勾勒的生活形式没有关系。
和老唐聊到“综合”。他说，大牛总是那种可以粘合不同理论的人，比如海森堡方程和量子理论。薛定谔把它们粘合在一起，发现他们不过是同一个理论基础上的不同表述而已。
是啊，又比如莱布尼兹和康德。莱布尼兹试图让古代的“形式因”和早期现代的物理学相互补充，康德试图调和经验主义和理念论。
这种综合往往最需要才华和功力。若是火候不够就去“粘”，不仅不伦不类，什么都不像，简直就是思想上的淫乱（mentally promiscuous），就像一个人突然从清教徒变成了天主教徒，甚或自称他两者都是）。
但往低处说，综合不就是所有学习最基本的步骤嘛，不综合，怎么把那些篇目和观念连缀起来，看到它们之间的生成与呼应，摸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并融入自己的生命。于此，综合，其实是不得不的，是要活下去就必须做的一件事：put yourself together, don't be a "mere heap".
我想，无论是综合冲动，还是仅仅为了避免肤浅的思想上的淫乱，诚恳，都是最重要的。要绝对地、无条件地诚恳，诚恳地倾听，倾听那相对或相悖的沉默——被综合之物，是综合者体内的两个哑人，他们用沉默固守着自身，完成着自身。只有当他们相爱并交合，才能生下那个作为融合的结晶的孩子。
时空－2
当下，并不仅仅指纯粹时间意义上的现在，现在这一刻。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同时在当下在场。
因为当下的体验者，是从过去走来的，过去造就他，是他的眼睛，他用过去，来看。
现在，标识出他的在，像一个聚光灯，突然打到这一刻上。
而未来，是他的朝向。就算他在此刻站定，不往哪走，也得面对一个地方，而这个面对的地方或方向，就是他的未来。
于是，当下是一个场所，过去、现在，和未来，是它的三个维度，把这个场所支撑起来了，像一个敞开的空间，让当下的体验者得以居住在当下。
时空－1
我喜欢有时空感的思想。从历史中走来，并不意味着否认共时性的存在，而空间即对共时性的允诺。共时性不仅不与历史相悖，反倒是一个作为历史性存在的个体得以站定的立足点。
共时性不等于普遍性。特殊性或个性的存在也是以共时性为前提的，因为个别与普遍是一对横向的比较，纵向上的流传与继承没什么特殊普遍可言。
不仅如此，特殊性也是以普遍性为前提的。比如人，你说他独特，是真实的个人。但这不仅不是对普遍性的拒斥，反倒是蕴含了他作为人的普遍性前提——他作为人而言，是独特的。这个独特的人，如果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巨兽口中的食物，哪里有什么个性可言，无非是被生吞活剥或嚼烂了咽下去。
作为一种普遍性的人性，既是谈论个性的起点，也是人之所在的根据，哪怕这根据从来都是沉默的。
如果一切都是时间的，不仅没有“一切”，甚至根本没有“一个”，没有存在。因为那毫无遮拦毫不停留的洪流早就把什么都冲走了。坐在书桌前反对普遍性的那个人，也只好是一个幻象，一个意识搭建出来的海市蜃楼。可，哪来的意识呢，既然一切都不在？（Plato: Theaetetus）
具有时空感的思想，既是纵深的，也是开阔的，是可以居住的。
我也不喜欢纯粹的空间。比如近些年来兴起的科技开发区，那些规划整齐修剪漂亮的住宅和工业园，不是从历史中走出来的家园，而是武断地切割出来的一个几何地带。
空间不仅只能在时间中存在，若空间本身没有时间的印记，那几乎就是一个生存的骨灰盒，存在的墓园。
裂隙，一首诗
维尼日记里对拉姆斯（Ramsey）的评说，我发现转载的那篇没译完，维尼接着说的那些话很有趣，也以某种方式打动我。就不转译了，大概说一下意思：
如叔本华所说，在两段漫长时间中那短暂的时刻里，一些真理首先显得像悖论，然后又成了对人们来说显而易见的常识。拉姆斯就是这样。你跟他很费劲地讲什么，讲半天他也无动于衷，直到他终于耸耸肩，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他并非不真诚。他有一个丑陋的mind。但并非一个丑陋的soul。他真正懂得并喜爱音乐。他热爱贝多芬最后一个弦乐四重奏的最末乐章胜过热爱其它任何事物，他告诉我，那乐章让他觉得天空打开了。
维尼德文中mind是Geist。记得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标题，关于Geist该译作spirit还是mind颇有些争论，说Spirit更贴近历史用法，但mind更符合英文语境里的现代口味。在维尼日记里，或许他用mind来指拉姆斯的思维或思维方式，而用soul来指灵魂、心灵，生命深处的涌动与沉静。
思维和心灵，本应难有区分，至少在我看来，思维是心灵的一部分，它们是一体的。但或许这只是理想的情形。就我现在而言，我的思维和心灵，不仅有所区分，而且不得不有所区分，这是学业上或生存上的要求，我必须走完这段路。抱怨是丑陋的。
An Ugly Complaint
Perhaps my sadness lies in the fact that
my mind is appreciated by those
who have little to do with my soul
when I am my mind I am a foreigner
when I am my soul I may not feel
at home in the city
in which I was born and grew up
I am split
as if I were not ONE in mirror
I can't find a single mirror
to reflect all my ecstasies, my despair
and my stubbornness
which make me
I can't find a single sun
that drags my shadow out of me
and tells me that this is
THE secret of my being
All this being said
I would never say anything unkind
about my country
which I hate and I love
when I am not there
and I would never say a word
that shows my ingratitude to my department
which accepts me
tolerates me and helps me
become a better person
2010.08.26
我不是在一团祥和，思维和灵魂没有裂隙的语境里思考和写作。
有时我是两种语境之间相冲突的张力，是承受这个张力的韧性。
我听说黑洞不仅吞噬物质，很可能也是产生物质的源地。
黑洞吐纳宇宙，迂缓地、悄无声息地。
我坚守这个自我的黑洞。也坚持作为一个完整的宇宙从黑洞中走出来的努力。
生日
我的静默是我吞噬哀伤的黑洞
我对夜心存感激
因为它注定要吐出整块白昼
——当我铺开时间
那日夜相契，是否是斑马飞奔出
自身，而丢下的皮毛——
坠入睡眠前每次突然的颤抖
都是我，在多年以后，伸出手
从记忆里取回自己的形骸
将进酒
深夜的不眠者，你
为何倒立而行
你难道不怕满天的星辰扎伤
你的脚
我告诉你，过去就是
死。
两千年前
和昨天一样，和刚刚过去的
这一刻
一样
都是死。
我在一秒一秒地
匀速地死
我分不清，“此刻”
是我从内心掏出的纸
还是我
放回生命的
证词
我生吞了太阳
我的体内是一座燃烧的房子
请进——
诸神都在
凝视正午的黑暗
流离失所的时候我一定是在寻找一个比喻
这比喻一定是一个事实
一定是一条自然律
一定是一阵惊雷般让我突然抬头
仰视天空断裂处的一道命令！
我拿命令
来塑造我
像操练一个思考的仪式
像自我的立法者脱去庄严的
形骸，浸入内心的沉寂
和沉寂深处
那生命的狂喜
流离失所的时候我寻找比喻
如铸造器皿
我把我塞进器皿并不停地溢出
溢出：透明的水
流出的道路
在洞穿黑暗的时候
清洗黑暗，直到洗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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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八月一号到上海，和蚂蚁吃火锅。
蚂蚁：以后你成了哲学家，我们还怎么跟你说话啊？
嘉眉：这就相当于一只兔子对另一只兔子说，以后你成了长颈鹿，我们还怎么跟你说话。但问题是，兔子它怎么可能变成长颈鹿呢？
二
下午困死了。荡皮贴了组诗，让我去看：
荡皮：我去睡了。你也别再倒时差了。
嘉眉：我是真的在倒时差，昨天刚回哥伦布，现在正努力挺过瞌睡的下午。
三
刚才老唐说，他发现我的博越来越没人气了，从前还写点生活趣事，现在干了。
其实趣事依然。只是用文字来“记录”生活很危险，一不小心就有可能用叙述性把生活给阉割了，自己还不知道。
有题
那里日光暴烈
影子像是刻在了地上
墙上
脸上——
夜色中有几分黑，来自这白日的暗影
几分黑来自逝者的沉睡
来自生者
转过身去的沉默
——事物背面
那丰富的力与遗忘